
下午三点,外科病房内,阳光斜照在11床刘阿姨正在输液的左手上。她因肋骨骨折将床头摇高以缓解疼痛和不适,左手背扎着留置针,挂着镇痛和消炎药水。被阳光温暖照射的昏昏欲睡的刘阿姨抬眼一看,输液的药水已经流到了莫非氏滴管下面,她心里一慌,本能地想用右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,但疼痛的胸口让她这个动作变得笨拙而徒劳。她又试图用左手去够,可输液管的牵拉和胸口肋骨的疼痛让她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。“护士……护士姑娘!”她提高声音呼喊,声音里带着疼痛引起的颤抖和焦虑。药水还在一点点注入,每一秒都让她更难受。
此时,我正在护士站核对医嘱。刘阿姨的呼喊并不算特别响亮,但其中那种急促和不适的音调,穿透了病房区的背景音,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。没有丝毫迟疑,我立刻放下手中核对的医嘱,对同事说了一句“我去看看”,便快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。推开门,只见刘阿姨眉头紧锁,左手僵着不敢动,正无助地看着越来越少的药水和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白色按钮。
“阿姨,别急,我来了!发生什么事了!”。刘阿姨说:“我这个药水没了,但是又够不到床头铃,急死我了”我的目光迅速锁定问题:空空的输液袋、患者受限的体位。我果断关闭了输液调节器,停止了药液的继续输注,“阿姨,不要紧张啊,我先给您把针处理好。”我一边查看输液牌一边用语言分散刘阿姨的注意力,“您发现得挺及时的,不用紧张,您先深呼吸,对,就这样。”专业的处理立刻缓解了最直接的紧张。刘阿姨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。处理好留置针后,我没马上离开去处理输液用具,看着那个依然挂在原处的呼叫铃,又看了看刘阿姨被胸带固定的胸口轻声说:“阿姨,刚才是不是特别着急?眼看着水没了,铃就在那儿,可这‘绷带胸口’和‘负伤左手’谁也不听使唤,联合起来‘罢工’了,让您干着急?”我用“绷带胸口”、“负伤左手”这样拟人化的、外化的词语,代替了“你动不了”这样的描述,巧妙地将“无能感”从刘阿姨身上剥离,转而指向了暂时的、客观的身体限制。刘阿姨连连点头:“可不是嘛!急死我了,就觉得这上半身没一个顶用的,叫个人都这么难……”“阿姨,可您做得特别棒!”
我轻拍刘阿姨的右手臂肯定地看着她,“您虽然‘装备’暂时受限,但‘指挥官’(大脑)非常清醒。您没有硬来,也没有忍着,而是立刻启动了‘语音系统’。您看,我这不就准确接收、迅速抵达了吗?这说明您的应急方案非常有效。”我将一次被迫的、无奈的呼喊,重新定义为一次在特殊条件下成功执行的、明智的“应急方案”。刘阿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沮丧感被冲淡了些。“不过,咱们得让这个‘呼叫系统’更靠谱点,不能总让您启动‘高能耗的语音模式’。”我微笑着说并拿起了呼叫铃。并没有简单地放在左边或右边,而是思考了一下,然后从口袋取出一卷胶带,“阿姨,咱们给您右手派个任务。”我小心地将呼叫铃的按钮部分,用胶带轻轻地、牢固地固定在刘阿姨右手手指完全可以轻松触碰到的位置。“现在,您的右手不再徒劳无功了,它升级成‘紧急呼叫平台’了。来,试试用您右手手指按一下这里。”我引导着刘阿姨的右手手指,去触碰那个固定在床上的按钮。按钮亮起,护士站的呼叫牌同步显示。“哎,这个好!这个我能行!”刘阿姨的语调明显上扬,她反复试了几次,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这个动作,她完全可以独立、轻松地完成。
“阿姨,刚刚够不着铃的时候,除了着急,是不是还有点害怕?怕药水输完了,空气进去,也怕我们听不见?”刘阿姨叹了口气:“是啊,就怕你们忙,听不见。也气自己,这么点事都办不好。”“那不是‘办不好’,”我柔声纠正,“是咱们的‘标准操作程序’遇到了临时‘硬件调整’。现在咱们不是已经把‘程序’升级好了吗?以后有任何情况,您这个‘新装备’一按,我随叫随到。您不是麻烦,您是我们的重点合作对象,您的反馈对我们调整方案特别重要。”当刘阿姨的女儿前来探视时,刘阿姨甚至带着点演示的心态,用右手手指按响了呼叫铃,对赶来的我说:“姑娘,没事,我就是让孩子看看,这下方便多了!”我微笑着回应:“您没事就好,有事及时按铃,我会及时赶到的”。
一次普通的呼叫,成为了一次深化护患信任、提升患者安全感和自我效能的护理实践。我们“听到”的,不仅是求助的呼喊,更是那呼喊背后被禁锢的自主性与安全感需求,并用我们的专业、巧思与共情,给予了温暖的回应。这正体现了叙事护理的精髓:在照护身体的同时,呵护心灵的故事。